二二五:这些年弹过的三角

回想起来,接触过的三角品牌很集中,在国内基本都是Steinway, Yamaha, Kawai,来德国之后多了Boston和Bechstein。

早先一直觉得——当时的体验也证实——Steinway的音响和手感是最好的,低音浑厚,高音晶莹,中音筋道(?),很符合我的品味。日系音色普遍太亮,怎么弹都有股塑料味。

本科的时候,学校里除了音乐厅和演练厅,其他琴房(老师琴房和教研室)都是日系。但是因为学生琴房的都是立式琴伺候,三角琴怎么都比立式要好。来到汉堡这个小破学校里,学生琴房的三角都是Boston,当然有好有坏,除去硬件问题——比如琴弦松了(有杂音)或者断了等等——主要还是主观判断,不喜欢的往往音色偏向日系,喜欢的就是偏向印象中的Steinway。

封锁开始后,二楼的教师琴房基本就无人问津,便开放给需要三角琴来上网课的学生。于是练了几次Steinway B系,此外还有在小音乐厅里弹过的,估计至少是上世纪中前期制造的浮雕Steinway。结果发现我的判断标杆,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转移成Boston了……那几台Steinway,已经不似期待中那么动人,琴键更轻,可以说更好控制,也可以说更难控制;中音区居然也散发出一股隐隐的塑料味……找不回记忆中饱满而结实的音色。但是音色层次明显更丰富,左踏板也是好用到惊叹(之前弹过的Bechstein和Boston的左踏板都感觉自带毛毡蒙板,一脚下去简直怀疑自己在弹立式)。此外无法判断更多,不知为何学校琴房里的Steinway总是疏于保养,难道是因为琴太老了?

现在最最想要摸一摸的就是Fazioli,据说法兰还是科隆有一台,可惜这个狗日的疫情过不去,哪都去不了。

一十一:道歉与宽恕

有个问题悬置多年。记得好多年前和几个朋友进行过一次对话,大概是某个人受了伤害,茶余饭后聊起来,我义愤填膺地觉得受害者绝不应该接受道歉。朋友诧异地说:“道歉不行,那还想要怎样?”当时把我问愣了。一直以来,我从来都是愤恨侵害者,毫不怀疑地认为永远应该斗争到底,却从未想过究竟应该有个怎样的了结。

后来遇到过许多类似的情况,有时与我有关,有时与朋友有关。逐渐理清了之前含混不清的逻辑。

道歉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让人明白你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太多人试图用道歉换取宽恕,同时根据自己对过错的严重性的评估,采取相应程度的道歉,从普通的歉意,到赔礼,到声嘶力竭,五花八门,简直是人间闹剧中无法错过的一场保留剧目。最让人恼怒的是,接受道歉的人并未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损害自己的帮凶,“他都道歉了,我还想怎么样呢?”“事情都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于是就顺势给予宽恕,让对方如成功抢到赎罪券的信徒一样,心满意足地离开。于是类似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肇事者常常得以全身而退。道歉的本质已经被扭曲到可以跟补偿或者消除笔相提并论。

没有人可以否认,许多损失是根本无法补偿的,比如时间,比如某些无法挽回的损毁,比如人命,比如被扭曲的意识乃至人格(任何经验所造成的影响都是永久的)……比我们能想到的还要多。承担后果的从来都是蒙受损失的人,这是无法扭转的事实。如果即便如此,肇事者还想方设法坚持要你接受他的道歉,他毫无疑问就是个自利鬼,无时无刻不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样才能尽快摆脱这难以忍受的负罪感——很多人是在无意识之间屈从了这种自利的企图,且当被人指出其本质的时候,就像蒙受了莫大的诋毁一样拒不承认——恰恰和先前不愿承受负罪感有着相同的根源。罪恶感是每一种价值观都具有的副产品,五花八门,像疾病一样是人生中无法摆脱的寄生物。它与人共生,可以将人奴役,也能够让人强大。如果非要为人间俯拾即是的补偿行为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说,这是社会道德所赖以自我维护的方式。你可以选择闭上眼,或者驾驭它。

九月中:神明&死亡&其他

我不信佛。但最近越来越觉得,那些边讲故事边论佛法的作家,很迷人。最近刚好重读了两部曾经特别喜欢的小说,依然着迷。

宗教和生死,其实也算是朋友间的敏感话题。

有一次出门在外,和小刘几乎陷入争执。起因是我对佛祖出言挑衅,大意是如果你们的神佛存在,那就请他显灵赐我一死。小刘骂我口不择言,称自己不信佛,却也不会乱说话。

我说你谈论佛便是相信佛的存在,你忌惮他,便是相信他可能显灵,这样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信佛?

话题生生打住。

再上一次类似的交谈,是几年前某一次在电车上,聊到很多留学者轻生的问题。老许说,有些轻生者跳楼被救回来,说自己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可在我看来,这不是他在后悔,而是他的基因在做最后的挣扎。否则你觉得人类这个族群,何以变得如此壮大?没有基因生生不息的拉扯,何来如此汹涌的繁衍?自杀必定是自由意志的结果,可活下去未必是。

其实论不可知,我与小刘半斤八两,我后来也总在她面前谈论神,或是虚幻,或是具体。我一直在等她打我脸,可是这个话题再也没被提起。

和老许也再没深入聊过死亡。论死亡,本来她可说的更多。她曾经距离死亡是那么的近。

不过只要日子还长,以后也有的是机会继续聊。


前两天和老许天马行空,老许说如果今年年底能回家,她就去把驾照公证了,回头毕业了我们一起开车回国,从新疆入境。

我们兴致勃勃地聊了路线。想到以前老爸给我推荐的环华十年,那种游牧一般四海为家的生活真的很让人向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试一试。

结果今天早上看到老许说,昨天她走了几站地,累得晚上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到醒来都没缓过劲……

突然觉得前几天的梦已经破灭了🙂

八月半 – 一个根深蒂固的成见

早上看书突然意识到的一个问题。

我的潜意识里对成功学的书,一直有一套非常具体的定义:片面,武断,经不起推敲,误导性强且不负责任,目标读者几乎总是失意的人,甚至极端一点,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失败者们。所以一直以来都很抵触这类的书,每次逛书店经过相关的区域,都会快步走过,连看都不太会看书架上的内容。

可是,我明明一本都没读过,而我接触到的人里,某些人确实拥有一两本这样的书,却也不尽然是前面所形容的那类“目标读者”。

这种毫无根据的偏见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包括现在正在读的《思考,快与慢》,它从封面,到标题,再到宣传语,都是我的认知里典型的“成功学”——有传授“思维公式”之嫌。可是目前读了大半本,它显然不符合我对“成功学”的成见。这是一本涵盖了丰富的案例的心理学著作,一本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汇报。

可是,哪怕我摆正了对它内容的看法,却依然耻于谈论它,就像不想和任何一本“成功学”“畅销书”扯上关系一样。

问题来了,这本书,和我没有翻开过的“成功学”的书,内容专业程度上是否类似?是书籍的装帧和宣传,给我了误导,它本来其实只是一本入门读物或者心理学通俗读物;还是说它就是我所以为的“成功学”中的一本?

我是不是要真的去找几本成功学来读读,看我自己所看不起的作品里到底都写了个啥?

看完后会不会想把自己眼睛挖出来?或者想把正要翻开第一页时的自己的头打烂?

好好笑。一直在理直气壮地看不起一个自己根本没接触过的东西。😐

三月一 – AO3旳讣告

无知者无畏,他们只管遵从无脑的兽性,毁灭就是了。这一切的后果,从来就是个体承担不起的,无论悔恨与否,覆水难收,再如何讨伐也于事无补。如此低成本高效益,为某些难以进展的事情提供了一个多么好的解决方案?

这支庞大的愚人部队若被善用,将比死士更所向披靡。死士是一次性的,他们则生生不息。


希望WP永存。
如果有意外,希望大家都买得起域名。🤞🏻

🦠 | 二月七 – 李文亮醫生

過世以後,李文亮醫生已然被捧上了天。當初令他被監禁的聊天截圖全網流傳,所有人奉他為“前哨”,所有人像是失去了領路人一樣哀嚎。

是不是把力氣使錯了地方?

沒有對死者不敬的意思。當然,李文亮醫生毫無疑問是這整個糟糕的體制的犧牲品之一,而且很幸運地被眾人所周知(因為事件特殊而無法被二度“闢謠”)。可是從截圖上可以看出,他所做的是在得知消息後,提醒了身邊的朋友。只不過可能他沒有料到微信已經被監控到如此程度罷了,不然,依他還不忘提醒朋友“不要外傳”的警惕心,恐怕是否能留下一張截圖都不一定。想不明白,為什麼連某些高知播客的主播都把因果混淆了?李先生說真話的後果是被監禁,可去世的前因是被感染,被感染則是因為他在前線奮戰,與他被監禁沒有必然關連。搞清楚這一點,大部分“因為說真話而死”之類的言論根本就站不住腳了。

但是,確實有無數因為說真話而付出生命的人。只是那些人被互聯網的世界抹去了。被媒體世界抹去了。所以沒有人知道,也鮮有人有興趣知道。這算什麼呢?

大家永遠那麼情緒化,不計較自己是不是在連珠帶炮的時候瞄偏了方向。我們是惱怒,我們是要發聲,但是我們所要支持的人裡,不應該沒有那些冒了更大風險的人。我們要做的事,也不是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在天子圈出來的圍牆中“發發脾氣就好”。去找找那些被抹掉存在的、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或者已經不見了的那些人。尋著那些人腳印走吧。

不能讓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不能讓類似唐志紅一樣可憐的替罪羊被示眾之後,就姑息了。不要那麼健忘了。

十一廿 – Mauerfall和Scriabin

晚上刷youtube偶然刷到Trifonov估计是最近在柏林的一场录像, 弹的A. Scriabin的练习曲op.8第十二首,穿着白T戴着黑色毛线帽,在什么黄色酒吧间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一遍我就疯了,草,循环播放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词“Mauerfall”,中文是柏林墙的倒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意象来形容这个录音的感觉。每个音符都是饱受压迫的东德人的呐喊,每个间隙都是逃逸时往身后惊颤的一瞥。全国各地的人民游行,示威,直到最后等到了一个乌龙,柏林的检查哨终于不得不永远为几十万人打开。

然而就在我还没缓过来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个更加惊为天人的版本,A. Sultanov,我操。从第25小节最后一拍到28小节左手突然现形的旋律线条简直就要把人撕裂了。草。

我一搜他的资料,60后,从九十年代就开始中风,05年因为中风导致窒息死亡,享年35岁。无语凝噎。还好他至少灌录了一些唱片。妈的。我合理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的手速超过了肉体能承受的范围才导致脑出血的🙁有人可以从医学上普及一下吗?

两个视频地址:

Trifonov
Sultanov

关于人脑,不得门而入

在墙外上知网真的是太不方便了。知网里肯定有很多相关的论文可以看。

读《梦的解析》的过程中,弗洛伊德提供的一些案例里体现的人脑记忆力方面的特质,让我想到十多年前读的那本国内作者出版的《催眠术治疗手记》,里面提到的案例和弗洛伊德对梦中的记忆方面的论点似乎能够相互印证。虽然说老弗这本作品里的主张已经是前科学,但是这方面应该是有深究价值的吧?

再加上多重人格的病征:能够分裂出不同性格、不同年龄、不同国籍、不同背景甚至不同物种的人格。从威廉·密里根的案例来看,有些人格和他的原始人格的遭遇简直大相径庭,可是这些知识从哪来的呢?人格是何以如此完整立体、乃至于如果只有其中任何一个人格存在(不丢失时间)的话,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正常人的呢?

记忆。一定是记忆方面的问题。和催眠、梦境能够唤醒被以为已经遗忘殆尽的记忆是一样的。是不是可以这么猜想:我们所谓的“记忆”,是指被主观认知能力加工、翻译过的信息,而那些所谓被“遗忘”的记忆,则是未被加工过的信息?比如图像、声音,那些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好像说得通,人脑能够在短时间内加工翻译的信息数量有限,因此未来得及翻译的那些信息就会退入无意识层面保存下来,直到主观意识有机会重新将它抽调出来的一天。

反驳我,告诉我我是错的,或者帮我补充,告诉我为什么是对的。

我到底该读些什么啊。

反素食主义

一直觉得“素食主义”的价值观从逻辑上就说不通,也并不比“杂食主义”高明。

它的支持者们认为,动物是我们的朋友,因为动物和我们一样会痛会难过,有相似的种群结构,相似的母婴关系……(而植物似乎被一种在素食者之间不言而喻的规律排除在外了)梭罗甚至认为食肉是污秽的,是低劣的。(见《瓦尔登湖》徐迟译本,章节:更高的规律)

这怎么说?因为你有了思想,你就想要用它编制而成的道德体系去批判我们的生物本能?还是说你在某个饱受腹痛煎熬的午后恍然发现,你的胃在你的祖先学会烹饪之前,本是只能接受浆果和块茎的——你发现它再也不该用来消化肉食了?不难想见,如果处在一个素食主义的乌托邦里,世界应该很快会兴起一种新的呼吁:不要吃植物,它们是我们的母亲。为什么呢——任何物质都经不起这么大规模的蚕食啊。然后呢?你像一枚无依无靠的钟摆一样,反复在不同却相似的价值观的引力之间摇晃着,今天成为这张蓝图的追随者,明天又成了另一张蓝图的奴隶。

既然自然演化带来了和食草动物一样多的食肉动物,就意味着这种自然形成的平衡是一切得以“和谐共存”的基础——所谓的“和谐共存”,绝不意味着能够免去灾难,只是不会制造本不需要发生的那些灾难罢了。

既然兽类能够食肉,我们为何不能?

既然兽类食草,我们为何——真奇怪,好像没有“荤食主义”。那请让我划掉这一条。

可是究竟问题出在哪呢?难道以上的说辞仅仅是想要将人引入“食肉无罪”的大道上吗?

绝不是的。

有罪的并不是你取用什么,而是“过度”。真正让我们可以自称“卑劣”的,真正应该令我们愤怒、反省、真正需要排除万难去根除的,是社会错了层的供需结构造成的永无止境的贪婪。

可是,然后呢?讨论这些“回归自然”“返祖”的理想,偏袒和保护任何一个被伤害了的物种,似乎都显得比乌托邦还要不切实际、甚至没有多少意义。千万年前,大脑神经的一个微小的突变所生出的、如今我们朝夕相处的这一切,已经将我们织入了一种动弹不得的境地里:当你要对抗从幼年时期就根植于心的生活习惯、要适应对你而言全然陌生的生存的技能、要对抗所有那些有可能成为你战友的人所要面对的阻碍、要对抗形成一个新的群体所要面对的一切困难、要面对群体形成之后将面对的最严重的困境——退缩。会有人能够撬动这一切吗?这是个昂贵的奢望,因为现代和未来高科技所编制出的神经网络的交流速度,将在0.0000001秒内赶超原始丛林中报信者的步伐。当后者们正散落在新鲜的森林里,在悠闲而节制地耕耘自己的世界的时候,前者突然降临在这片乌托邦里,在这些智者们有机会形成对抗他们的势力之前,像采摘野花一样,轻松地把他们折断,装回他们庞大的卡车里,顺便也把这沉淀着时间的土壤碾乱了,烘干了。

难以追随智者的我们只能接受这一切,唯一可能真正实现价值的,就是“管好自己”,不去浪费那些——你清醒地知道——就算你不买,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烂掉的食物和资源而已。

–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