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一:道歉与宽恕

有个问题悬置多年。记得好多年前和几个朋友进行过一次对话,大概是某个人受了伤害,茶余饭后聊起来,我义愤填膺地觉得受害者绝不应该接受道歉。朋友诧异地说:“道歉不行,那还想要怎样?”当时把我问愣了。一直以来,我从来都是愤恨侵害者,毫不怀疑地认为永远应该斗争到底,却从未想过究竟应该有个怎样的了结。

后来遇到过许多类似的情况,有时与我有关,有时与朋友有关。逐渐理清了之前含混不清的逻辑。

道歉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让人明白你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太多人试图用道歉换取宽恕,同时根据自己对过错的严重性的评估,采取相应程度的道歉,从普通的歉意,到赔礼,到声嘶力竭,五花八门,简直是人间闹剧中无法错过的一场保留剧目。最让人恼怒的是,接受道歉的人并未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损害自己的帮凶,“他都道歉了,我还想怎么样呢?”“事情都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于是就顺势给予宽恕,让对方如成功抢到赎罪券的信徒一样,心满意足地离开。于是类似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肇事者常常得以全身而退。道歉的本质已经被扭曲到可以跟补偿或者消除笔相提并论。

没有人可以否认,许多损失是根本无法补偿的,比如时间,比如某些无法挽回的损毁,比如人命,比如被扭曲的意识乃至人格(任何经验所造成的影响都是永久的)……比我们能想到的还要多。承担后果的从来都是蒙受损失的人,这是无法扭转的事实。如果即便如此,肇事者还想方设法坚持要你接受他的道歉,他毫无疑问就是个自利鬼,无时无刻不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样才能尽快摆脱这难以忍受的负罪感——很多人是在无意识之间屈从了这种自利的企图,且当被人指出其本质的时候,就像蒙受了莫大的诋毁一样拒不承认——恰恰和先前不愿承受负罪感有着相同的根源。罪恶感是每一种价值观都具有的副产品,五花八门,像疾病一样是人生中无法摆脱的寄生物。它与人共生,可以将人奴役,也能够让人强大。如果非要为人间俯拾即是的补偿行为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说,这是社会道德所赖以自我维护的方式。你可以选择闭上眼,或者驾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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